团圆一次 不只是仪式

2016-02-21 傅首尔 男枪女炮 男枪女炮

本期封面配图选择韩国插画师Hong Jahye的插画作品,背景音乐是好妹妹乐队翻唱的一首老歌《往事只能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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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节总算过完了,今年没回皖南,所以年味很淡。因为表弟表妹分散在不同的城市生活,亲戚们之间走动的越来越少,初一早上醒来,听到我妈打电话挨个拜年,而年轻一辈,并没有互相拜年的习惯,在我们看来“拜年”是一种客套、礼仪甚至社交,家人之间就免了吧。

 

最早的关于过年的场景是茶君穿着女孩的花褂子扭到我床前喊:小表姐,起床过大年!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光速跳出被窝,外面一瞬间鞭炮齐鸣……当然,这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世界只有一个县那么大,他不知道有个地方叫杭州,我也不知道有个地方叫合肥,这两个城市将在二十多年后使我们天各一方。

 

那时候我大姨还很年轻,留着乌黑的长发,斜斜的麻花辫搭在胸口,她是心狠手辣的女人,总是逼我喝奶粉吃青菜,一直吃到吐为止。她带我去造纸厂的澡堂,把我往花洒下面推,我顶着一头打结的长发奋勇抗战,叫声凄厉,一澡堂的裸体女人都是拉拉队,旁观我和我大姨肉搏。

 

可是大姨出差,带回来的礼物总是两份,最喜欢的是一本宝宝相册,封面上有漂亮的卷发外国妞,里面装着我的整个童年。大姨是这个家里最欣赏我的人,从博客时代到天涯论坛到公众号,她是我的忠实粉丝,始终默默关注,每一篇都认真看,并且赞不绝口。她总说:你要坚持呀,你是我们傅家最有才华的人了,总有一天龙游深海。

 

所以我总能轻易原谅她的自私,比如一年级,她骑一辆自行车驮我和茶君两个人去上学,速度很慢,一看快迟到了,立刻把车停在路边减负,以最快的速度先把茶君送到教室,再回来接我,迟到的总是我。

 

我质问她怎么那么自私呀?

她说:茶君学习没你好,他不能迟到的呀!

我说:我妈就从来不这么干!

她说:哼!她倒是敢呢?

 

2.

 

那时候每逢过年我们会齐齐聚到一个叫“榔桥镇”的地方,《廊桥遗梦》,没有比它更好听的地名了。那里有最古老的徽派建筑,青青的石板路,我小姨背着我在石板路上欢呼雀跃,挨家挨户拜年讨酥糖。小姨比我大十七岁,是除我妈之外最爱我的人。有一年过年,我想要件红大衣,我妈没钱买,小姨结束待业,在餐馆当服务员,新谈了男朋友,把攒了很久的钱拿出来给我买了件红大衣,自己穿旧棉袄过的年。

 

那时候红包叫“红纸包”,多一个字,就多了些韵味。红纸包里是旧版的人民币,红红的一块、绿绿的两块、棕色的五块、灰蓝的十块,最大的红包永远来自外公,我记事时外公已满头银发,对他的印象只有三个字——“财神爷”,一年看到外公的次数有限,但每次见到他,他都给我一张蓝灰色的钞票。八十年代末,麻辣串小摊上的素鸡一块钱五串,十块钱可以买五十串素鸡啊,妥妥的巨资!所以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可以天天见到外公。红包都要上交,唯外公那份可以赦免。因为外公会交代我妈:钱是给小丫头的,不要没收。我妈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是外公,从不违逆他的话。



3.

 

那时候逢年过节吃饭,兄弟姐妹坐一桌子,筷子打筷子,抢鸡脑,抢鸭心,抢鱼眼,抢一切……现在,满桌子菜,还没吃就饱了,那么香的年味,长大后再也体会不到。

 

更香的年味是一包巧克力豆,透明塑料包,一侧用订书针订着纸卡,印着机灵一休哥的图案。巧克力豆自然也是外公给钱买,我、大表弟、还有小表弟茶君每人一袋,我和茶君把巧克力豆当金豆儿吃,吃一粒数一遍。大表弟豪气,转眼吃得净光,眼巴巴看着我们。我和茶君怎么忍心?剩下的巧克力豆倒出来均分三份。我们料想不到的是,吃完我们的巧克力豆,大表弟露出狡诈的嘴脸,从裤裆里“嚯”得掏出他那包巧克力豆,仰天奸笑,颗粒不分。

 

这是我和茶君生命里非常沉痛及重要的一课,它使我们懂得,心狠手辣也是一种智慧。

 

大表弟是我二舅的儿子,是我外公最疼爱的孙子,外公重男轻女,小时候我们打架,那么和蔼可亲的总是给我钱的老头,一看他孙子打不过我,就跑来帮忙,举着巴掌吓唬我,并不真打,我在沙发上又蹦又叫,一屋子鸡飞狗跳。更小的时候,外公也有一次偏袒大表弟打我,小姨为袒护我,在家撒泼,点火烧床,烧掉一床棉絮。关于这件事,我只记得小姨坐在床上嚎啕大哭,水洒了一地,洁白的被褥中间一个大黑洞徐徐冒烟……具体事由实在记不清了。

 

外公是老红军,北方男人,南下干部。他是皖南云岭新四军军部纪念馆的第一任馆长,后来调到粮食部门。外公拒绝以权谋私,所以我妈他们姊妹六个,什么好处都没捞着,下放的下放,待业的待业。

 

1979年我小舅为了让我妈顶职,选择去当兵,外公不同意,说:“老子枪林弹雨里过来的!我的儿子不许扛枪!”小舅问,那你能托托关系给我找份工作吗?

 

外公最后还是含泪送小舅去当了兵。在我们家,谁都不知道我最喜欢小舅,从小我就觉得小舅是真正的男子汉,能屈能伸,而且胆子大,什么都敢干。小舅没得到外公的宠爱,却继承了他的精神和气质。

 

少年时雄心壮志,到老年一直不得志,但是永远不服输,永远在尝试,走到哪里都精神奕奕。

 

我们家人都说我像极了我大姨,那是因为我是女儿身。我觉得我更像我小舅,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服人服事,就是不服命!



(后面那个是我小舅)


4.

 

全家最后一次一个都不的缺在榔桥镇大团圆是一九九五年,外公八十大寿那天,我照例得到了一张蓝灰色的钞票,我每次快花光巨资时,都热烈的期盼下次,我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外公在第二年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外公和外婆关系不太好,外婆要强,性格孤僻,晚年他们两地分离,各自独居。外公一世温良简朴,最后在医院,他喝了一杯奶香麦片,对我妈说:世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我妈想起这段总要哭,说你外公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外公是我见过的电视剧之外的唯一一个临终前交代要交党费的人,他过世时我才知道,原来那并不是电影电视剧里的桥段。

 

我妈哭得最伤元气最撕心裂肺最丑态百出的一次就是在外公的葬礼上,所有的孩子也都哭得非常伤心,我想到从此断档的“巨资”必然是涕泪齐流,但我妹妹她们几个小小孩绝对是被我妈、大姨和小姨袒胸露乳都不在乎的哭嚎给吓的。

 

5.

 

过年前,小舅发给我一些老照片,外公八十岁寿辰上的合影——二十年了!那个在我记事时就已经白发苍苍、有着动听的北方口音却永远沉默寡言的老头,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脸,但是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我还是泪流满面。

 

现在我们很少回榔桥镇了,只有大舅还住在那里,我长到三十三岁,和我大舅说过的话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一百句。大舅七十岁了,我们去做客时,他总是静静的看着我们,听我们交谈,很少插嘴。前年我们几个孩子说油炸的山芋干好吃,去年刚进门大舅就把山芋干拿到我们面前说:喏,你们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这些年来,我妈一直跟着我,料理家务,照顾孩子。外婆主要靠留在家里的二舅和小姨照顾,二舅是外公外婆最喜欢的儿子,也是最孝顺的儿子。大年初一,跟外婆视频,她在镜头里对我们傻笑招手,表情像三岁孩子,已经不记得任何人了。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家庭的团聚变得越来越难。值得高兴的是大家都过得不错,尤其是我大表弟,已经是个企业家了,我常常想,如果外公还活着,他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骄傲吧!

 

大舅、二舅、小舅、大姨、小姨、妈妈、大表姐、二表姐、大表弟、茶君、大牛、妹妹、还有小表妹,谢谢你们每天都看我的公众号,我非常想念你们。

 

时光易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春风又吹红了花蕊,我们都添了新岁……其实,我心里非常期待,姓傅的大家庭,可以一个人都不少的团圆一次。

 

不仅仅是一种仪式。





《清川往事》引子:一九四六年,我的外婆十六岁,嫁给了县政府的国民党官员做姨太。外婆没有父母,由姐姐一手带大,姐夫被抓了壮丁,为求人弄他回来,她成了一笔人情买卖。两年后我外公随军南下,解放清川县城。外婆作为被买卖被奴役的劳苦妇女终于有了与命运抗争的机会,顺应轰轰烈烈的解放大潮,她决定跟国民党丈夫离婚,在荷花塘遭受家暴,被失势的丈夫追打,围观者众多。幸亏我外公及时出现,制止家暴,并找妇女干部出面助她脱离苦海。离婚后,外婆靠替人做鞋维持生计,非常清苦。伍零年,经县里的妇女干部做媒,嫁给了我外公。外公是河北涞源人,少年时期就参加革命,做过地下工作,党龄很长。自前妻和儿子在抗战中被日本兵打死后一直未娶,三十五岁终于讨到我外婆。


一年前,我开始动笔写长篇小说《清川往事》,写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故事,写我妈妈和我记忆中的人和事,刚刚八万字,是我写得最慢的一本书。但它一定会成为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作品。


小人物最能真实的映射大时代,感谢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的每一个小人物:)






傅首尔:小说作家,资深广告狗,已出版《青春是一本仓促的书》《我见青春多妩媚》,和吴瑟斯合著《凹凸相对论》,即将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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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吴瑟斯和作家傅首尔的对话平台,男人星撞女人星,情感大爆炸。故事、观点、口水战,最客观犀利的两性视角。每日开撕,等你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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