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剧 | 预约死亡的人:85分钟看懂死与生

2016-02-22 程磊 三联生活周刊 三联生活周刊

面对不可逆转、且越来越糟的病情,极力挽留绝症末期痛苦的病人,是在延长生命,还是在延长死亡?你是否愿意花85分钟去观察一个生命的流逝?是否能接受一直沉浸在一股悲伤的情绪之中?

一周多前,英国广播公司(BBC)播出纪录片《如何死亡:西蒙的抉择》,几乎是“直播”了安乐死。到现在,有超过千万的观众被震撼,并已在全球社交媒体上引发了极大的关注,能看到各种伤心欲绝的表达。


西蒙

纪录片拍摄于2015年,主角是一位57岁的英国大叔西蒙·宾纳,他为自己的最后时光失去生命的尊严而感到痛苦、羞耻,于是选择预约死亡。这部令人心碎的纪录片从西蒙被诊断为运动神经元疾病开始跟拍,到10月19日生命结束,西蒙和亲友在一起这几个月相处的细节,以及决意自行了断后亲人的各种反应,被真实而又残忍的展现在这85分钟的纪录片里。

运动神经元病,俗称“渐冻人”,发病概率十万分之一,生存期为半年到两年。对于此病发病原因及治疗,医学界至今白纸一张、束手无策。

西蒙最后的这个夏天,完整的展现了“渐冻人”身体机能的迅速衰退过程:先是养了多年、名为拉尔夫的拉布拉多,已经听不懂西蒙的指令。拉尔夫对主人说的语言似乎总有疑惑,经常看着他,因为西蒙的声带已经开始“僵硬”。没过两周,拉尔夫欢快的扑向西蒙,把西蒙撞倒,西蒙的肌肉已经萎缩到承受不了一只成年猎犬的上扑,他从楼梯摔了下来。拉尔夫很不安,因为它感知到有哪里不对了。


此时已需要人陪护

很快,西蒙开始需要借助拐杖行走;紧接着开始失声,只能通过发音机器和纸笔与家人交流;之后连呼吸都开始困难,呼吸都伴随着呼噜声;最后,过去用来发短信和电子邮件的双手一日不及一日灵活。西蒙说:“失去声音已经很糟糕了,更可怕的是失去一切沟通的可能。握笔也握不住了,我与大家唯一的沟通方式即将失去。所以,我想有尊严的死去。”

他去意已决,他痛恨自己懦弱,连死亡都被视为机会。因为病情恶化得过快,他甚至还把原定于自己生日那天接受安乐死的计划提前。医生反复告诫西蒙:“自己接受死亡,远比亲人接受要轻松得多,你已经置身事外,你的家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他们还要承受有人离开的事实。你必须要不停的拷问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西蒙坚持认为那是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妻子黛比说:“我能感觉得到,他体验着悄然而至却又不可言说的孤独。我讨厌他觉得自己因为疾病而变得毫无价值的想法,我明显感觉到,他已经向命运低下了头。”拼命想把亲人留住是因为爱,帮助他完成最后的愿望也是因为爱。每个亲友都希望西蒙改变主意,同时又都尊重他的决定。西蒙的母亲说:只要他还在享受着世界和自己,他就会留下,不是吗?


妻子黛比

死亡也可以像是一场典礼,但如果是发生在主角尚在人世的情况下,则会有着难以言说的心酸。比电影《非诚勿扰》中李香山(孙红雷饰演)的那场戏要令人动容得多,西蒙的人生告别会,不悲不戚,更像一场同学会,很多同学、朋友均到场,他们彼此拥抱、庆祝、举杯、回忆往昔。西蒙告诉每个人:“遇见你,是我一生最美好的事情。”推特上,很多人将这一幕称为“此生见过最伤心的时刻”。 

如果寻死有一种正确的态度,想必就是如此了。西蒙竭尽全力地享受生命的尾声,在最后的晚餐,西蒙仍能为家人的某个笑话而笑得前仰后翻。令人心疼的是,你仍能从中读出他对这世界最后的眷恋和对所珍爱的人的牵挂。

10月19日9:38分,瑞士巴塞尔一家安乐死医院,西蒙躺在床上,播放事先录好的给妻子的话。他轻轻握着妻子的手,然后镇定地,甚至有些急切地打开了输液器的滑轮开关,杀死自己的液体注入体内的同时,他还在努力微笑。这一刻,他成了生命的导演,执意要把人生的荒凉大悲导成宁静舒缓的默片。


西蒙最后的晚餐

医生、朋友、妻子、母亲、女儿,不同人对此的视角都是令人唏嘘的,过去的影视作品中,多少会展现类似的情感,这一次不同,他们是真实的,我们从他人生活里积累到的情感经验是来自于一个伤心欲绝的家庭,想到这点,伤感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

西蒙的家人带给人的触动,不会比逝者西蒙少多少。西蒙去世两周后,妻子谈及此前的陪伴,问自己最多的话是:“我是否做了足够多的事来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前往瑞士之前,老母亲是想要一起去的,“他出生的时候我也在场呀”,但未能如愿。在后来的采访中,老太太提醒人们:“很多人都觉得西蒙很勇敢,我也这么认为,但那些选择坚持下去的人,同样勇敢。”

去瑞士前与养女告别

关于安乐死是否应该合法化的争论持续了近一个世纪,瑞士是欧洲唯一可以允许外籍人士安乐死的国家,荷兰允许安乐死, 但仅限于本国人。过去乃至现在,人们大多不理解选择安乐死的人,认为他们不顾及亲友的感受决意主动离去是自私的行为。纪录片点出了这个说法的狭隘。安乐死,是人们无力与时间抗衡的下策,选择本身确实烘托着一种彻头彻尾的绝望,但这对西蒙这样的病患来说,可以选择的何其有限?

以前看过一部根据英国医生安娜·特纳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在瑞士的日子》,她同样身患绝症选择安乐死,中间有一个片段:朋友指责她太软弱了,“应该和病魔战斗,不应该让你的家人为你伤心。”老太太立刻吼回去:“我不是正在战斗吗?”她要与传统伦理、宗教信仰和亲友指责战斗。对于她和西蒙来说,活着或选择死去,哪一种选择都不易。

死亡本就是一个盲区,在它面前基本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所以这些纪录片是残忍的也是意义重大的。面对绝症,“还生命以时间”和“还时间以生命”到底哪个正确?恐怕不会有正确答案。“人世的一切欢唱都只不过是在墓地门前的嬉戏”,说来说去,要讨论的还是该如何面对死亡。


西蒙生命最后的时刻

人终究是惧怕死亡的,怕意外死,怕提前死,怕知道哪天死去,不知道是哪一天也怕。古代西方思想中一种并未得到足够重视但清楚有力的观点值得深思:“只要我们存在一天,死亡便不会来临;当死亡来临时,我们也就不存在了。”因此,害怕死是毫无意义的,搞一些像埃及或西藏那种“亡灵书”里描绘的为筹备来世生活所必需的仪式,也是没有意义的,灵魂得到安宁的唯一办法就是放弃对来世永生的渴望。

生命的最后一段路尤其难走,当以纪录片的形式把西蒙一家的“每时每刻都是最后”剥开了揉碎了给你看时,难免心疼得难以自已。但这85分钟的生命流逝过程,依然值得去体会。是对善良的西蒙家人的陪伴,也是对自己的心灵关怀——你将亲眼目睹甚至有若亲历:这样的离去,将深深刺痛你深爱的人。这也许会让更多人如我一般深信不疑:认真生活不作恶,直到生命停止;坦然面对死亡,不安乐死也是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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