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局周末】一个基层公务员看虚构的上海女孩江西农村故事:比贫穷更可怕的是对贫穷的消费

2016-02-22 梦如是 识局 识局

封面图为著名意大利“贫穷艺术”大师雅尼斯·库奈里斯的作品


文/梦如是(投稿)(识局智库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写在前面

上海女孩在江西的那餐饭,成为了今年春节最火热的话题。不管这餐饭是真是假( 现网络部门已经证实,“上海女孩逃离江西”一事为虚构,发帖人并非上海人,系一位不愿去丈夫老家过年的有夫之妇。其后发帖回应的“江西男友”,只是话题的碰瓷者,与发帖者素不相识。),但引发的讨论却反映的是这个社会真实的存在。

作为一名基层公务员,梦如是长期在农村工作,与农民接触,对于这餐饭,他有着更为独特的视角。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识局感谢作者投稿!


 题记
“城里人”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态消费着贫穷,“村里人”则以抱残守缺、敝帚自珍的情绪消费着贫穷。“城里人”哀叹,“农村落后于时代,寒门再难出贵子”,我悲悯你的不幸;“村里人”则怒吼,“你竟敢看不起穷人,分明就是嫌贫爱富”,你伤害我的尊严。于是,越消费,越争吵;越争吵,越撕裂。城乡之间的裂痕从物质领域向精神领域蔓延,它未被“乡愁”消弭,它被扩大了。

每年春节前后,大概是中国城乡文明碰撞最剧烈的时间,原因很简单:对大部分“城里人”来说,这是他们唯一亲身接触农村的时刻。于是我们看到一个非常奇怪又十分有趣的现象——从2015年《返乡博士春节见闻》到2016年“上海女孩江西分手”,再到由此衍生的一系列新闻和讨论,这两年春节朋友圈里最火的,居然是“城乡差距”这个逼格异常高冷的话题。

仔细想想,在“欢乐祥和的节日氛围”里,新旧时代的剧烈碰撞,大概也只能以这样的形式折射出来。凭我的经历和见识,本不具备资格参与这类话题的讨论,但看得讨论多了,我突然有几句“题外话”想说。

我曾在东部某省份农村工作过三年,后来又以“上级部门下派干部”的身份到农村挂职过一年,自认对农村有点了解,但平心而论,我从未真正融入过农村。这让我保持着跟“返乡博士”、“上海女孩”一样旁观者清的视角和居高临下的傲慢,所以我很能理解他们看到真实农村时的心情:那并不是想象里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田野牧歌,而是满目疮痍的破败与凋零;那并不是理想中可以躲避城市喧嚣的世外桃源,而是更甚于城市的世态炎凉。当城乡之间的巨大裂痕突如其来又毫无遮拦地横亘在他们面前,他们才陡然醒悟,原来咫尺之外的乡亲父老,已在陌路天涯。


我向来认为,无论“返乡博士”还是“上海女孩”,他们的情感宣泄是有意义的——尽管这种宣泄不可能改变现实,但至少以一种比较激烈的方式把城乡之间的裂痕暴露出来,从而唤醒更多人对城乡差距的关注。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无论善意还是恶意,无论赞颂还是鄙薄,当“城里人”躲在舒适便捷的城市里刷着微信朋友圈的时候,这种“关注”都将不可避免地带上“猎奇心态”和“俯瞰视角”,因此那些唏嘘感慨,也就成了无所事事时对他人贫穷的消费。这又怎能不引起“村里人”的反感呢?

在以微信、微博为主的社交媒体中,“村里人”的话语是缺失的。于是很多“城里人”可能并未意识到,当他们消费着“村里人”的贫穷时,“村里人”也在以另一种完全逆反的姿态消费着自己的贫穷;当他们为农村的衰落、破败和贫穷感到痛苦时,“村里人”也在为这种痛苦而感到痛苦。

我比“返乡博士”和“上海女孩”在农村呆的时间长些,与村民交谈多些,因此我看到的现象与他们略有不同:衰落、破败和贫穷本身,对土生土长的“村里人”来说并不值得痛苦,因为他放眼望去,周围人的境遇都跟他差不多,他甚至很可能感觉不到那是衰落、破败和贫穷的。我曾经多次询问农民,你们可以为了“你拔我两棵葱、我拽你一头蒜”之类的事争得面红耳赤,那你们知不知道,城里人的物质生活条件比你们好上N倍?

无一例外地,这些人会大手一挥:嗨,那是城里嘛!农村哪能跟城里比?

我仍不解:村里分玉米种子,只要少分给你二两,你就要抱怨“不公平”;可是城乡之间如此巨大的不公平,怎么不听你抱怨?

再次无一例外地,这些人仍会大手一挥:嗨,那是城里嘛!农村哪能跟城里比?

我这才想到,在长年累月的城乡二元结构浸润之下,“村里人”早已默认“农村不能跟城市比”,无论是“区位、交通、资源”,还是“基础教育、基础医疗、基础养老”,在他们那里统统是“天上飘来五个字,这都不是事”。

“村里人”并非不知道城乡之间的巨大差距,甚至也并非不反感这种差距,但“城市”毕竟距离他们的日常体验太过遥远,与他们从事的“耕种业务”也没太大关系,所以平时我跟他们谈起“城市生活”,他们就像听童话故事一样,并不会有切肤之感。因此,在互联网和手机已经向农村普及的今天,他们仍得以远离“外面的世界”,怡然自得地过着“还过得去”的小日子,世外桃源和田野牧歌固已不在我们眼中,却仍在他们心里。


于是黑色幽默很不幸地产生了:他们唯一不能悠闲过日子的时候,竟在春节。

2015年春节前,准确的说就在那位“返乡博士”发表感慨的一星期前,我也身处农村,有幸见到许多进城务工返乡过节的人。我惊讶地发现,在他们脸上已经很少能看到“村里人”时常洋溢的那种笑容,城市的沧桑与苦痛仿佛已经刻进他们的皱纹,哪怕回家过年,“见过世面”的他们也几乎不会因“衣锦还乡”而感到放松,相反,他们似乎刻意保持着一种与农村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对“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也格外警觉,自己却经常在不经意间指指点点“村里人”。

“村里人”不是傻子,他们能在一秒钟内感受到这种疏离感,进而立刻做出激烈反应:这帮数典忘祖的混蛋,在外面混了几年,自以为翅膀长硬了,就开始嫌弃家里,什么东西!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懂不,好好的家乡,怎么就养出了你们这帮嫌贫爱富、盲目拜金的玩意!

当然,这不是他们的原话,而是经过我加工提炼过的,但我保留了原来的意思:他们可以忍受长期的贫穷,但不能忍受贫穷被揭露,因为这将提醒他们,他们自以为很美好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很美好的。

更悲哀的是,与“城里人”甚至“进城的村里人”时时刻刻接受这种提醒相比,“村里人”得到的提醒只是“一年一度”的,一年时间足以让他们忘记这提醒的本意,只记住它刻薄鄙夷的外壳。这种提醒,最终成为一种对农村精神世界的入侵。


所以,当“城里人”说,我悲悯你的不幸;“村里人”将回答,你伤害我的尊严。当“城里人”宣誓,追求更好生活乃是人类天性;“村里人”将反驳,鄙夷现今生活乃是丧尽天良。这样的自说自话里并没有谁对谁错,无非是我们社会中长期存在的“越富越有权、越富越嚣张”的现实和“越穷越有理、越穷越高尚”的心态的再次撕裂而已。在这个二元对立的语境下,有太多神经已经变得不可触碰。

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危言耸听。

人们通常认为,城乡差距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是城市和乡村之间经济发展不平衡、制度设计不平衡、权益分配不平衡等多种因素综合导致的,虽然复杂,但并非不可解决,更非不可触碰。只要通过更公平的发展,让发展慢的乡村追上发展快的城市,大家仍可以一起愉快地玩耍。

我当然不打算全盘否认这个观点,因为城乡差异最终还是要靠发展来消弭。但我认为有一点事实需要澄清:在当下,二元对立是客观存在的,城乡之间的对话很难其中任何一方的既定频道上展开。

我不知道有多少刷着微信朋友圈的人会意识到,我们所说的“农村”,并不是像“平原”、“盆地”一样的概念,而是社会两端中的一端;我们讨论的“农民”,也不是像“医生”、“教师”一样的职业,而是社会两极中的一极。不管当初到底是因为经济原因还是政治原因,抑或文化原因,总之不平衡已经产生,并已经导致农村形成了与城市迥然有异的运行机理,二十年前,我们还可以说这是“速度问题”或“阶段问题”,可是现在,新旧时代的冲突、区域文明的碰撞、思维理念的差异,甚至不同话语体系之间的龃龉,都在这里交织。这就导致“返乡博士”不可能迫使“村里人”接受“城里人”的观点,“村里人”也不可能让“上海女孩”融入“村里人”的世界。双方不可能说服彼此。

我不是呼吁大家放弃二元对立语境下的对话,但人类最大的悲哀大概就在于,他不是一个能够永远自我更新的物种,当双方的视野、理念、圈层固化,其实没有任何一方能真正摆出对话的姿态。于是对话只能演化为争吵,争吵只能演化为对自己或对方的贫穷的消费。

也许是时候做一些真正的改变了。悲悯的“城里人”,请你俯下身躯,去理解贫穷;自尊的“村里人”,请你昂起头颅,去正视贫穷。不要再消费贫穷了,这种消费比贫穷本身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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